“耿大姐,确诊是肺癌,第三期。”——2001年4月12日16时35分,301医院门诊室里,电话那头的话音刚落,耿素墨的手便操控不住地哆嗦。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许鹿希家里的座机。许鹿希缄默沉静数秒,只回了三个字:“我知道。”
电话放下,窗外晚风卷起合欢树的碎叶。十五年前,邓稼先逝世前她曾做过一次计算,凡在戈壁爆心逗留过的技术骨干、指挥员、警卫士,合计六十七人;到1986年夏天,她已连续收到二十六张讣告,肿瘤、白血病、再障性贫血,确诊书上的笔迹沉甸甸。彼时,她把仍健在的姓名用红笔圈了又圈,仅有仍标着绿色的,便是李旭阁。
时刻掰回1986年6月24日。那天清晨,许鹿希刚拾掇好邓家的函件,就被邻床病友开门惊问:“人民日报头版满是老邓的事,他不是还在住院吗?”她冲回病房,邓稼先正靠在枕头上,脑门沁着细汗,神态却出奇安靖。宣扬解禁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理解。当天夜里,他让妻子坐到床边,用沙哑的声响嘱托:“帮我查查去过爆心的战友,看看他们现在怎么样。”许鹿希允许,却不知道这句话毕竟成了她尔后十几年的执念。
查询并不是特别简略。当年的试验场区编号、人员代号、暂时航次记载,全藏在几道保密柜里。许鹿希以“家族慰劳”的名义,一封又一封信寄往西北、川北和东海前哨。有人回信只写一句“身体尚好,无大碍”,用钢笔画了个笑脸;更多信封里塞着薄薄的病历复印件,确诊栏严寒而简略。核辐射损坏骨髓,击穿免疫系统,这一点医学陈述写得明理解白。但是让她意外的是,李旭阁一直没有病讯传来。她乃至暗暗心喜:或许真有人扛得住。
李旭阁当年为何能毫发无损?要澄清这点就得再往回追到1964年夏天。那年5月底,张爱萍在空军一所粗陋会议室里挑人:“我要一个爱揣摩、敢碰硬的随行顾问。”周围顾问处长随口递出李旭阁的姓名。这个只念过四年小学、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陕北汉子一头闯进了我国第一次核试验办公室。戈壁滩昼夜温差挨近四十度,他随身带的牛皮纸本上记满秘要流程、场所坐标、风向系数;空地处还画着一只鸭子,周围马虎写着“风沙太大,喉咙像被剃刀割”。
核爆当日的景象,李旭阁后来简略记载过:三点零整,阳光像被巨掌扯开,一个火球升起,地上风压像重锤砸向胸口。铁塔与弹体汽化的一会儿,他只来得及按下快门。那晚,张爱萍想派他去爆心实勘,基地卫生队死活拦着:“剂量表指针已打到头,再进去等于拿命换数据。”李旭阁偏偏倔,“怕死就别当顾问”。次日黎明,他穿上防化服、捂紧面具,乘苏制米-4直升机跃向焦黑大地。仪表盘的报警声尖锐,他却在机舱门口连拍十八张底片,最终还扭头对飞行员打了个OK手势。
这段历险,在他后半生简直成了禁语。1999年国庆大典前夕,中心评勋绩科学家,他的姓名赫然在列,不少将校惊奇:“李司令也搞过两弹使命?”他仅仅抿口淡茶,“那会儿我们都相同,安排需要就干。”
为什么体检多年显现正常?医学专家给不了定论:短时超剂量辐射对不同个别的滞后反响差异极大。有说法以为他的机体自愈力比常人强,也有人猜想那次空勘逗留高度略高于预估,外层钢板挡掉了部分伽马射线。许鹿希不信“走运”二字,她更垂青后天的维护——李旭阁从不抽烟,跑五公里不带喘,从始至终坚持体检档案上的A类指数。惋惜一纸确诊书毕竟把“漏网之鱼”三个字打碎。
得知李旭阁的病况后,许鹿希又翻出当年那本被汗渍浸黄的计算册,补上了第六十七条补白。她把笔搁下,轻声问耿素墨:“他后悔过吗?”答复是一长串咳声后消沉的“没有”。那一刻,她忽觉胸口沉甸甸,却说不清是豁然仍是心痛。
邓稼先生前常讲,“核武不是夸耀,是护身符”。为了这把钥匙,有人耗尽三十年芳华,有人提早交出生命。许鹿希把材料规整收进档案袋,贴上标签:核爆中心逗留人员健康盯梢(1964-)。袋口还空着,她没有用胶水封死,留下一道窄缝。或许哪天,还会有新的姓名补进,也或许,再不会有了。